服饰寻根的文化焦虑症——兼评华服的详细介绍

偶然的机会,我在百科上看到一篇闲文,题为华服的详细介绍,因为与这个名词有过交集,所以关注了一下,结果发现通篇文章都是在为另一个名词汉服扯虎皮。
 
该文地址:华服的详细介绍
 
按说,从立文的角度,详细介绍是什么是什么,历史溯源即可,而这篇文章,从头开始,先把华字与汉字拉上关系,然后极力证明华服就是汉服。当然这种批评比较空泛,我们还是具体道来。
 
1、在先秦时期,华夏族区别于其他文化群体的标志之一,便是外在形象。
开篇这句,已经很有问题。
先秦时代,一般是指从秦统一六国之前到公元前21世纪,即,大约是夏、商、西周、春秋、战国这一历史时期。
详见:于民雄《先秦时代儒家与道家》(2010-02  ISBN:9787811262452)
 
及,亚洲人种的外在形象相差无几,尤其是在先秦甚至更古远的年代,地域性很强,人的外在形象几乎无法证明什么,更何况任何一个族群都有穷人与富人,靠所谓的外在形象去区分不同族群,简直是可笑至极。
 
2、人们称这种与“胡服”相对存在的概念为“衣裳”,如“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”
非常明显的谬误。
先说先秦时期的各部份民族,吕思勉在《中国通史》中提到:“古代的三苗国,所君临的是九黎之族,而其国君则是姜姓,这大约是汉族开拓长江流域最早的。到春秋时代的楚,而益形进化,。。。吴越的先世,都和此族人杂居,。。。西南一带有濮族,西北一带有氐羌,。。。在黄河流域,仍然有山戎和狁,和汉族杂居,狁,亦称为胡。就是后世的匈奴,山戎,大约是东胡之祖。东胡为匈奴所破,又分为乌桓和鲜卑。胡、羯、鲜卑、氐、羌,汉时一部份入居中国。短时间不能同化,遂酿成五胡之乱,经过两晋南北朝,才泯然无迹。”
 
这里面很明确,胡仅仅是一个部族,而与之对应的汉,在那个历史时期,并非是一个族,而是很多部族的融合体,作者望文生义,主观认为这时的汉人着装是与胡人相对存在的。并且这个概念称为“衣裳”,
 
这引伸出另几个错误:
1、黄帝属于上古传说,早于先秦时代。
2、原文出自《周易.系辞下》“黄帝、尧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盖取诸乾坤”
《周易正义》有具体的释义:垂衣裳以辨贵贱,乾尊坤卑之义也。
“垂衣裳”者,以前衣皮,其制短小,今衣丝麻布帛所作衣裳,其制长大,故云“垂衣裳”也。“取诸乾坤”者,衣裳辨贵贱,乾坤则上下殊体,故云“取诸乾坤”也。
 
可见,这句话的本意与服饰制式并无关联,原指上下尊卑。
 
至于华夏的夏,作者如是引用:
“这也是“华夏”之称的来历。《尚书正义》注“华夏”:“冕服华章曰华,大国曰夏。”《左传·定公十年》疏云:“中国有礼仪之大,故称夏;有章服之美,谓之华。”
 
有几处错误:
夏不是因大国而称,这只是后世的形容,并非主旨,《史记.夏本纪二》记载:“正義夏者,帝禹封國號也。帝王紀云:「禹受封為夏伯,在豫州外方之南,今河南陽翟是也。」”
 
《尚书正义》的尚书序中也有:“夏,禹天下号也。以金德王,三王之最先。”之说。
 
华的本意就是漂亮华丽,并无他义。相当于后世的“伟大的”之类的形容词。
如《尚书正义》卷十九衰毕命第二十六:“怙恃奢侈,以灭德义。身卑而僣上,饰其服,美於其人。骄恣过制,矜能自侉,行如此不变,将用恶自终。”
如按作者的释义,那同样一本书里,岂不是自打嘴巴?
 
并且,作者这段引用的话是源自《春秋左传正义》卷五十六,而不是他所说的《左传》,二者还是有区别的。
 
最重要的是,孔子在讲这个话的时候,是有语境的,他是与当时的敌对国齐国论战时,为维护自己的正统地位,而对敌方的斥责之语。
 
当时情况如下:
(资料援引同样是《春秋左传正义》卷五十六,定公十年)
夏,公会齐侯于祝其,实夹谷。孔丘相,犁弥言於齐侯曰:“孔丘知礼而无勇,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,必得志焉。
齐侯从之。孔丘以公退,曰:“士兵之!以兵击莱人。两君合好,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,裔,远也。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。裔不谋夏,夷不乱华,俘不干盟,兵不逼好,於神为不祥。
 
当时的国际环境,齐国是姜太公的封地,尚道家;鲁国是周公的封地,尚儒家。
春秋时期虽然礼乐崩坏,但这两个国家都自诩源自周礼兴国的西周正朔,所以打归打,但凡事都讲个名义,也就是说输人不输阵,嘴上不能亏,孔子正是抓住这一点,对齐国的正义性进行强力质疑。
 
上面的古文是说:(齐鲁两国要讲和)某年夏,鲁定公和齐景公在祝其这个地方会面,。。。犁弥跟老板说,孔丘这个人只是个嘴炮而缺乏勇气,我们让莱人发兵劫持了鲁定公,一定可以如愿。
 
这里有一个注:莱人。
襄六年,齐侯灭莱。莱,东莱黄县是也。地在东边,去京师大远。孔丘谓之“裔夷之俘”,言是远夷囚俘,知是灭莱所获,此人是其遗种也。齐不自使齐人,而令莱人劫鲁侯者,若使齐人执兵,则鲁亦陈兵当之,无由得劫公矣。使此莱夷,望鲁人不觉,出其不意,得伺间执之。
 
齐国人啥意思呢?就是说两国会面,如果用自己的兵去劫持鲁定公,因为双方都有士兵,太明显,不易成功,而派莱人,即,齐国灭掉莱人国而俘虏的士兵,希望鲁国人没查觉而伺机得手。
 
孔子识破了这个计谋,一边护着鲁定公后退,一边高喊己方的士兵冲上前边护卫,然后对着齐景公(强烈抗议,见王毅的表情包)说:我们两个国家领导人搁这儿友好会谈呢,可是华夏人以外的农村土鳖乡巴佬外国人却来以武力捣乱,这不合规矩,华夏以外的人不能图谋中原,鬼子不能触犯我们的盟会,武力逼迫不能产生友好。这样做对神灵是不吉祥的,对德行也是伤害,对人却是丧失礼仪,国君一定不会这样做。”齐景公听了这番话后,急忙叫莱人避开。
 
古人在这里有也有一个注:盟将告神,犯之为不善。即盟会是正经斩过鸡头烧过黄纸拜过大神的,违反了没有好结果。
 
从上述情景可以看出,孔子是在特定场合,为了解困而说的这番话,如果齐景公毫不在意所谓的礼的话,那这一切都是屁话,搁今天好象很不可思议,但从史书上看,的确如此。齐景公被孔子的话给拿住了,只能悻悻作罢。
 
莱人国在今天的山东龙口一带,到即墨以西的一带。离鲁国都城曲埠也才八百里左右,并且,齐国已灭了莱国,其民归附于齐,自然也就不能再当成是夷人了。否则齐国人岂不是也成了东夷人?
 
所以一些极端民族主义者片面地引用这里的一句话,即:裔不谋夏,夷不乱华,
注疏中也有一句被这些人引用的:中国有礼仪之大,故称夏;有服章之美,谓之华。(华夏一也。)
此处的注疏是对孔子上述话的释义,而非是词条释义,概念是不同的。
 
从原作的后半段可以看出,基本上就是网上宣传的汉服内容了,无非是因为华服的华与华夏的华都沾了一个华字,而迫不急待地试图据为己有,把一个服饰上的形容词篡改为专有名词,这实际上是对本民族的极度不自信底下产生的文化焦虑,中国古代服饰根深叶茂,传承久远,无论你宣不宣传,它就在那里。
并且中国古代服饰在它的发展过程中,不断地与各少数民族服饰互取优点,渐为融合,不能单一地把中国古代服饰一厢情愿地归属于汉族一族,它是属于整个中华民族的,这一点,无需争议。
 
其后的错误谬误处甚多,鉴于考证之繁琐,及,本文也不希望是长篇大论,笔记抽时间会全文批判一下。
 

3 个评论

写的很好,不过看不太懂,能否配以图片?谢谢了!
因驳论不能放空炮,句句要考证,工作量很大,所以只能点到为止。没什么图片可配,因为讨论的是一个文化概念。华服与汉服仅仅是在概念上有局部交集,彼此是不能相互取代的,汉服的精神领袖奚山琴况在接受国际在线采访时更是明确了这一点,即,华服,指中国服饰,是汉服的父集,如果把所谓的汉服当成是汉族的服饰的话。
华服就是中国服饰,那中国各个时期的服饰可多了,是古装剧中演的那些吗? 总之不太懂
Cultural Anxiety Disorder in Clothing Root--A Detailed Introduction to Huafu(Summary:By chance, I saw a essay on the encyclopedia, titled the detailed introduction of Huafu, because there was an intersection with this noun, so I paid attention to it and found that the whole article was in the Hanfu for another noun. Tiger skin. The address of this article: Detailed introduction of Huafu According to the statement,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 Wen, the detailed introduction is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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